一厢情愿

第一天，于清晨七点左右，上海虹桥机场候机室，微朦的晨曦刚刚漫过地平线，播音员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人们的目的地和航班号。旅客们面色疲惫，孩子们在四周奔跑嬉笑打闹。坐在身边的陌生女子忽然大哭出声，目的让人无从揣测。丽江是终点，中转站是昆明。飞机上一个日本出生的小男孩一直不停地说着异国语言，表情怪异，不肯妥协的眼神，笑，自己对自己说话来对抗孤独。昆明机场里已经可以看到许多皮肤黝黑健壮的男女，有高挑的女人从身边经过，手臂上的皮肤黝黑但是光滑，有些露出肩头，卓尔不群地在人群中穿行。也有皮肤白净俊朗的男人，用笔记本电脑在机场里办公，是客旅的游人，脸上的骄傲神情显示生活一直优渥平稳，少受挫折。

 

下午到达，在大研古镇兜转，离开人群往山上去。四下静谧，有一家店的名字叫“浪费一生”，放极为好听的灵魂音乐。一路往上爬，游客便越来越少，只有当地的老百姓扛着东西回自己的家。老婆婆穿着蓝色绣花的衣服弓着背一瘸一拐地走进巷子深处，还有一些就在街边开一个小店，贩卖银饰。和其中的一个大妈聊天，她很健谈，说自己的女儿在北京读法律，言语之中对出门在外的孩子极为不舍。她推荐了一个小餐馆，做地道的当地菜。用极为新鲜的活鱼做红烧鱼，两块钱一小桶饭，任你吃到饱。

 

吃完饭已近八点，于是去看东巴乐舞，纳西族的老东巴亦庄亦谐，率领着一群年轻人跳远原态的舞蹈，还有唱歌。

 

记忆深刻的是一个故事，说纳西族人以前被分为两个部落，北部落和南部落。北部落的首领把女儿嫁给南部落的王子，然后把女儿召回部落，以此诱骗南部落的王子进入北部落杀了他，南部落要是没有了王子自然就会投降北部落。后来这个计策被北部落的公主听到了，她很伤心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，于是她用血写了一封书信托人带给王子，大致内容是这样的：“我的夫君，我含着泪给你写信，因为我的父亲要杀了你，侵略你的部落，我很担心你。你的妻。”一位老先生用纳西人独有的象形文字将这段话写在宣纸上。

 

另外，老东巴还唱了一首歌，我只记得第一段的歌词，它说：“再美丽的姑娘，一连看三天也会发现她的丑陋。再丑陋的姑娘，一连看三天也会发现她的美丽。因此姑娘呦，我只要你善良，永远爱我。

 

晚上，沿河的酒吧轰鸣嘈杂的音乐，一时间，这仿佛不是古镇，而成了声色犬马的衡山路，白天晚上，天上人间。

第二天，用三个女子串成一天，让我慢慢道来。

 

第一个，白族女子，大红民族服，皮肤白皙，站在那里向人们兜售纪念光碟。长得很美，她让我想起古时跌落凡尘的仙女，耕田织布养家糊口，世间风霜掩不住的美丽。那是在一个叫“印象丽江”的文艺演出，今天早上，和当地的朋友驱车去玉龙雪山，可惜天公不作美，一路阴霾笼罩，又因为是夏天，雪山上只有很少的一点雪。朋友于是劝我不要去雪山，他说，等待几个小时乘缆车上山只是浪费时间，不如去看这个演出。在我的印象里，旅游景点的“文化演出”大都做作，怎会好看。但是他执意推荐。于是想，好吧，试试看看有什么不同。果然十分不同。十米高二十米宽的立体舞台，尺把宽的栈道，几十匹马在骑手的唿哨声中奔驰在这条尺把宽的栈道上。大风凛冽，一时间恍若回到古时，纳西马帮在草马古道上踏出他们的铁血荣耀。直到现在，纳西人的起源都无从考证。纳西人认为自己是从天上来，是天神的子民。他们说，我们是力大无穷的后代，我们是一口咬断三斤骨头而牙齿不断的后代，我们是一口吃下三担炒面的后代，我们是战无不胜的后代，我们是神的后代，我们叫天天答应，叫地地答应。大鼓的声音从舞台这边轰鸣至那头，体内的血液倏然沸腾起来。还有响彻云霄的山颂，夜莺般的声音从舞台中心向四方迸射。那些山里的汉子和女人对我们说，来，将你们的手举起来，和我们一起向上天祈福，他们跪在地上向天空朝拜，祝福声一直传到天上。

 

第二个女子，卖米糕的纳西族女孩，羞涩得连拍照都会脸红，她的眼睛黝黑深长，于是知道心地纯澈。这是在束河古镇。一个比大研古镇更为安静的地方。在这个地方有清澈的山泉，沿着山路一路向下奔流，在水库里有赤条条的小孩在玩水，泉水干净得可以直接饮用。古镇里有著名的九鼎龙潭，潭水清澈得仿佛空气，可以看到成群的鱼在其中翱翔。在这个小镇里买了一个微笑的木娃娃，上面用纳西象形文字写着“人生快乐”，打算把它送给我的小妹妹，希望她能一直快乐下去，不知忧愁。在一个客栈里做短暂的逗留，起初吸引我的是歌手的歌声，他唱《灰鸟》，酣畅淋漓。留住我的则是客栈老板亲手调制的咖啡，一杯拿铁，另一杯掺酒，喝得我沉醉。恩，米糕很好吃，音乐很好听，咖啡很好喝。

 

第三个女子是在束河古镇的石桥上拍照的女子。她的男朋友做在桥头，边喝啤酒边用吉他弹奏边唱歌。她就坐在对面的地上为他们拍录像，她的笑容仿佛天空的飞鸟和云，恣意美丽。他们身前的袋子里有路过的行人留下的碎钱，他们并不对此表示感谢，只是满不在乎地大声歌唱。还有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子坐在他们身边，用烟壳写字，字迹清秀，这些文字是流过心底的河，它们不停留在心里却润泽人心。我知道她不是知音，却能激发灵感。向身边的陌生女子借来笔纸写下文字，和她交换阅读。她说，你写的很好。笑，其实我只是对你说话。文字如同空气中的微尘，只有在阳光中才能看见它们的舞蹈，倏忽便逝不留痕迹。没有好还是不好。我心底的话，我用笔纸挖出来说给你听。其实你不该说话、不该评论，你静静地听，才能听到我心底的声音。

 

 

回到大研古城，又来到“浪费一生”，听音乐，敲出上面的文字。

 

仍旧来到48号吃饭，里面的老婆婆人实在并且好客，菜的价格实惠味道好吃，只是要走远一些的山路，这次吃的是炒腊肉和青菜。一箪饭，一瓢饮，可以开心地过一天，要知道，真正让人难过的是我们内心强大坚实的欲望。

 

第三天，依旧去了束河古镇，在九龙潭附近的一条小溪前的石凳上坐了很久。有斑驳的阳光穿过树叶洒在脚前，耳边潺潺的流水声随着小溪一路奔流下去。远处酒吧里的音乐被这条小溪隔在对岸，这里只能听见依稀模糊的缓慢旋律。这个地方因为偏僻隐蔽而很少有人注意。远处左前方是一座木制吊桥，游人通常会在那里逗留，孩子气地摇晃吊桥，走在上面有小小惊悸。这种体验很奇妙，你在这边对吊桥那边拍摄、观察或者发呆都不会有人注意。他们旁若无人地做事，好像有技巧的演员在镜头前旁若无人地演出。你是观众，或者导演。我在石凳上看书、拍照、发呆、写字、做祷告，身心静谧。

 

渐渐发觉自己的文字当中有黑色沉郁的部分，挥之不去。但自认为这才是文字力量的源头，懂得的人会欣赏并且内心惊悸。我们面对的世界是虚幻的假象，譬如头顶50亿岁的太阳，科学家预言再过50亿年它就会死去。譬如周围美好的房屋、树木、人、风景，这些都是瞬息即逝的东西。譬如爱恨情仇，随着生命的终结而消逝得无影无踪。只有黑色的虚空才是真实并且永恒存在，我们最终都会被这个巨大的虚空吞噬然后消解，融入在这片黑色之中。我们内心的空虚和孤独是心里的黑洞，它们最终会将我们吞噬然后我们的生命被消解融化。为了抵抗这无比强大而真实的力量，我们用虚幻的物质和美好的情感去麻痹自己。我们以为黑色是邪恶、绝望或者尽头，却并不知晓黑色的力量、包容和温柔。我们憎恨是因为我们惧怕，我们惧怕是因为我们无知，我们无知是因为我们盲目，我们盲目是因为我们从未用心去探寻我们身处世界的内核深处。

 

这里的人慢慢多起来了，吵闹不休，因此要换一个地方……现在呆着的咖啡馆叫作“雅尔加夫阳光”，店里播放过气的英文流行歌曲，用新鲜的柠檬做柠檬蜜汁。天井里面养了两只小狗，奶白色的毛皮上面点缀咖啡色的斑点，其中一只小狗喜欢到处跑动，并不愿意与人亲近。而另一只正好相反，它并不怕生，喜欢舔人的手指和面颊，舌头柔软，因而心生喜爱，把它抱在腿上坐在躺椅里慢慢梳理它的毛。它显然很享受，在腿上一冲一冲地打瞌睡。太阳倾斜下来，一半照在我们身上，恰恰好的温暖。店门口是一柄大伞，红色的伞面，红色的长椅，红色的桌布。大把粉红色的花插在花瓶里，枝干粗壮。沿河有很多家酒吧和咖啡馆，清澈的河流就穿行在这些咖啡馆当中，很多游人或躺或坐呆在河边的躺椅和椅子上，不说话只是享受午后慵懒的安宁时光。一个穿着工装服戴着红色小帽的老者从身边踟蹰而过，同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游人形成对比，他的脸上有风霜苦难刻下的痕迹，神情木讷。也有一些人从店门前走过，发出喧哗的声音，慢慢远去。

 

隔壁店的音乐十分好听，于是换到那里点一杯牛奶朱古力。那音乐应该是用埙吹奏出来的曲子，店里面垂挂装饰着店主从各地带回来的饰物，从花样上看，大都是边藏那里的编制物品。这家店的天井里养着一只硕大的狼狗，性格温和，任由小孩子抚摸身上的皮毛，有人走过去的时候会摇着尾巴凑上去，应该是一条老狗了，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侧趴在院子的木制地板上睡觉，但是仍旧筋骨强健的样子。外面有一些年轻人敲着手鼓玩闹，节奏激越。店里的服务生是三个年轻女子，看起来不似本地人，闲下来的时候唧唧咕咕地说着话，有客人点饮料则低头认真忙碌。我坐在这里打字，同时觉得可以一直这样写下去，不会停止。

 

去洗手间上厕所，忽然从镜子里发现最近晒黑了，笑。

 

第四天，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竟然将银行卡弄掉了。翻了翻钱包只剩下100元钱。在丽江知道我丢了钱的人大约有四个，每个人的第一反应就是：“我给你一些钱来救急吧。”这里面有客栈的老板、有司机大哥，有卖银器的老婆婆，有卖河灯的小姑娘。客栈的老板请我吃了一顿美味的酸菜鱼，司机大哥执意要让他的妻子送一些钱过来，老婆婆将50元钱掏出来放在我的面前，那个卖河灯的甜美小姑娘送给我一只可爱的小木娃娃。这些事情让人觉得窝心。

 

于是这一天虽然只是在大研古城中闲逛，我的心情却格外的好。

 

今天才知道，原来沿河的那条中华街另外有个名字，叫“艳遇街”。笑。越来越不喜欢酒吧轰鸣的乐声，晚上从中华街两旁的酒吧门前走过，酒吧内的妖娆女子扭动腰肢，身体结实饱满如同初夏花朵，白皙皮肤，乌黑长发。她们是湿婆神座下的欢舞仙女，试图将人诱惑再吸取鲜血。我坐在河岸边的石凳上，喝一瓶矿泉水嚼口香糖，看对过醉生梦死的人群恣意放纵。这时候欲望是心中的罂粟花，蜿蜒生长，开至涂糜。然而它不过是自己心中的射影，当你吹灭油灯，自然全无声息。

 

第五天，离开。坐车去机场的路上，一直在阅读安妮宝贝的《清醒记》，长时间的阅读会导致内心平静沉郁。她的文字华丽妖娆。好像日本歌姬的乐舞，纸扇一展，樱花纷落。然而心中忽然产生计较，她的文字力量来源于用词，当破碎和甜腻放在一起使用的时候，自然会有诡异的美丽。因此看见她内心的冲突矛盾，仔细回想，直到最近的书作，这样的矛盾仍旧存在。然而这是无可置评的，因为是每个人都在经历的事情。相爱和背叛，欲望和清决，在一个人的体内作殊死斗争，战局惨烈胜负难分生死未卜。矛盾冲突的力量巨大到足够让一个人迅速成长或者沉堕，任何人都逃不过这种力量，那些不露声色的人只是善于伪装。

 

原来快乐悲伤无关他人，只在于自己心意，若你满不在乎，便无人能够摧折。

 

鹅 字 有任何疑问请见文中下划线部分

忽然就不想在这里写了，不要问我为什么，因为我也不知道。

 

你们要照顾好自己，笑，要快乐。

 

要像风一般自由，不要被束缚，不要被绊倒，可以流泪，但是不能绝望。

 

企鹅走了，这里太暖了，企鹅要去南极的深处，外围的冰层已经融化了……

 

安 亲爱的 有缘再见 我不在这里 便在那里

 

若你找不到我 那我便一定在你的心里

 

这里很好 可是这里不再是我的家园

 

鹅 诀字